香港科技大学王心扬教授在纪念杨生茂先生百年诞辰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_中国美国史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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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科技大学王心扬教授在纪念杨生茂先生百年诞辰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

更新时间  2018-02-02 佚名 阅读

今天我很荣幸能够作为杨生茂先生学生的一个代表做个简短发言,缅怀我们敬爱的老师。首先我想说明一点,我虽然有幸在先生指导下学习了三年,但毕业后长期不在先生身边,所以,我的发言肯定是不全面的。

关于杨先生的学术成就,刚才几位老师都讲到了。我再补充一个小例子。大约在1981年,《世界历史》杂志的一位编辑来南开访问,和研究生有个座谈。在谈到学者的稿件时,这位编辑说,在他历年所读过的所有稿件中,只有两位学者的文章挑不出毛病来,一个字都不需要改动,其中一位就是杨生茂先生。杨先生之所以取得这样的成就,当然和他心无杂念、好学不倦的精神分不开。1976年地震后,大家都住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当时正值盛夏,天气酷热,又时常落雨,蚊叮虫咬,一般人都没有心思做事情,只有杨先生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读书。先生手不释卷的精神,由此可见一斑。

我今天本来是想谈一谈先生对我们这些学生的教诲。然而,昨晚看到《杨生茂先生纪念文集》时,发现赵学功教授在书中两次提到杨先生的道德文章。我忽然心血来潮,决定换一个题目,就先生的道德文章谈一些感想。“道德文章”是中国特有的一个词汇,我不觉得西方有这样的说法,这是因为我们中国人历来重视道德,认为学术和人的品德不能截然分开。这个传统很早就开始了。孔子曾说过,“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中庸》里有“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说法,更明确地强调学问和道德的同一性。孟子说:“吾知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我们现代人也都认为,只有那些具有高尚道德情操的人才能够写出有深远影响的文章来,而杨先生的文章就是道德文章。

什么是道德文章呢?在我看来,道德文章当然是有道德的人的作品,而且文章中有一股道德正气。前面我刚刚提到杨先生好学不倦的精神,同时,我们也不要忘记杨先生高尚的品德:先生一生忠厚、正直、善良、谦虚,不贪财、不恋权,名利面前必谦让。杜甫曾有“富贵于我如浮云”的诗句,这句话用到杨先生身上再恰当不过了。

杨先生学富五车、博大精深,这是学术界的共识。但不知大家是否注意到,在和其他学者合作写书和编书时,除了个别情况,先生的名字大都放在第二位,尽管他的贡献是主要的。有一次,一位合作者甚至托人前来游说,劝说杨先生将自己的名字放在第二位。他们可能觉得这件事难度很大。的确,名利面前谁会谦让呢?但万万没有想到,杨先生竟然一笑置之,并不计较这些。在排名这个问题上,一些顶尖科学家都未能像杨先生那样大度。上世纪50年代,有两位科学家共同获得诺贝尔奖。二人本是极好的朋友,合作无间,后来竟反目成仇。导致二人反目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发表论文的排名问题。

另外,大家都知道,上世纪80年代初,出国的机会极少,非常金贵。不过,南开的美国史研究室有幸陆续得到一些出国的名额,有美国基金会的,也有国内教育部的。说老实话,南开的美国史之所以先于其他许多学校得到这些名额,是因为杨先生。换句话说,这些名额都是冲着杨先生来的。杨先生作为研究室主任和学术带头人,可谓近水楼台,完全可以先给自己弄一个去美国的名额,但他总是将机会让给其他老师。直到1984或85年才接受了一个短期的名额,到美国访问了两个月。我再补充一点,杨先生将出国的机会让给其他老师,并不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先生当时只有六十多岁,身体很好。他把出国名额让给别人是为了美国史的学科建设。

此外,我还想指出,杨先生有非常深切的人文关怀,爱憎分明,善善恶恶。他对黑人这个弱势群体充满同情,对美国奴隶制深恶痛绝。在论述外交史的文章中,则是旗帜鲜明地批判美国的扩张主义和帝国主义政策,同情弱小国家。梁启超在赞扬康有为的时候,说他老师的文章如狮子吼。杨先生的文章就是狮子吼。而且,不但是狮子吼,而且文中还有一股浩然正气。也正因为此,先生的文章才成为传世之作。

对威廉•••••阿普曼•威廉斯外交史学的评论是杨先生的代表作之一。威廉斯批评美国的扩张主义、帝国主义外交政策,并将扩张主义同美国国内的经济因素联系起来,认为美国对外扩张政策是为了夺取原料和市场。杨先生对此给予一定程度的肯定,说威廉斯“不失为一个卓越的资产阶级史学家”。但是,先生也深刻地指出威廉斯史学致命的弱点。先生指出,威廉斯只谈扩张,却不谈帝国主义侵略弱小国家的实质;只谈资本主义改革,却不谈资本主义剥削的实质。因此,他不过是“钻在资本主义的躯壳里批评资本主义。” 马克思曾经批评一些青年黑格尔派对旧制度的批判不够彻底,说他们是“跪着造反”。杨先生批评威廉斯的话和马克思的话可以说是异曲同工。应该说明的是,只有杨先生这样具有深厚的道德修养、具有坚实的马克思主义道德观的大学者,才可能一矢中的地指出资产阶级史学的弊病所在。

那么,先生这篇旷世之作有什么影响呢?在国内,当然有不少赞扬的声音。不过,我们还是看看威廉斯本人的感受吧。上世纪80年代,有人曾当面用英文将这篇文章说给威廉斯听,威廉斯听后竟然相当服气,称赞杨先生的学问,并将自己发表的文章寄给杨先生。我们都知道,美国人个人主义很强,比较自大,威廉斯又是新左派史学数一数二的领军人物,在美国史学界,特别在青年学者当中,曾经名噪一时,他能够服气杨先生对他的评论,可见杨先生的道德文章有多么大的影响力。

春秋时的叔孙豹曾经说过,人世间有三种不朽:立德的不朽、立功的不朽、立言的不朽。杨先生忠厚、善良、正直、谦让、不逐名利,给后辈树立了榜样,这是立德的不朽;先生为中国的世界史、美国史的学科建设付出了毕生的心血,做出卓越贡献,特别是培养出一大批优秀学者(当然不包括我),这是立功的不朽;先生写出一批传世大文章,是立言的不朽。

我的境界没有杨先生那么高。每逢想到先生如此高的学问,在合作的著作中常常发挥主导作用,而名字却排在后面,心中颇感不平。然而一想到先生实现了三不朽,名字排第几又有什么关系,又感到释然。

七年前,我听到先生驾鹤西去的消息,非常难过,思绪万千,曾经凑成一副挽联,希望能稍稍反映出杨先生的成就。现在拿出来和大家分享一下。

拓北美史學 著世纪文章 先生當仁稱泰斗

授歐西文明 樹九畹蘭蕙 外傅無愧作宗师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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